汪彤:悼念陈恕先生

站在冰心先生颔首沉思的汉白玉雕像前,我们深深鞠了三个躬,含着眼泪,默默地告诉她:“愿您在天堂,一切都好,您的孩子陈恕,今天陪您…去了……”

耳边又响起一阵轻柔、缓慢的《月光曲》。在解放军304医院地下告别室,一间不足20平米的房间里,吴青老人花白的头发,整齐而干净,闪着银色的光。她挑着眉,撇着嘴,像个无辜的孩子,安静地睁着大眼睛,看着躺在鲜花里的陈恕先生。她不舍的眼里,不时泛起阵阵泪花,她自言自语,平静却坚定地说:“不要哀乐,就放他生前最喜欢的《月光曲》……”。

在陈恕先生的告别仪式中,人们耳边,始终响起手指叩击键盘,流淌的音乐声。《月光曲》如泉水漫过秋天的原野,静谧、清纯而淡雅,一声一声,拨动着前来悼念人们的心弦,那淡淡的忧伤,渐渐化成浓浓的哀愁,随着音乐,人们陷入了深深的怀念和悲痛中。

通往遗体告别室的走廊,窄而狭长。一排排发亮的顶灯,照得墙壁惨白。这条通往告别室的道路,像一个人,一生要走的路,进入的一头,人群熙熙攘攘;走到末端,便看到已经结束的场景。通往告别室的走廊中间,放着一只罩了白布的桌子,每个前来吊唁的人,在留言薄上,写下自己的名字。这些名字,有些是陈恕、吴青先生的亲朋好友,有些也不熟识,来自遥远的地方,赶到北京,参加陈恕先生的悼念会。会上,发给每一位来宾加了黑框的“陈恕先生生平简介”,上面写着陈恕先生的生平及对社会和国家的贡献。

陈恕先生生前是国内举足轻重,研究爱尔兰文学的先行者。生平简介上这样写着:“生前为国内爱尔兰文学研究奠基人之一……创建国内最早系统开展爱尔兰文学研究的学术机构——北京外国语大学外国文学研究所凯尔特文学研究室……改变了国内研究者长期将爱尔兰文学混同为英国文学一部分的误区,使爱尔兰文学研究逐渐成为我国英语文学研究、乃至外国文学研究领域中的显学。”

一个学者,倾其一生在世界文学的研究中,为一个混同在其他民族中的文化现象,立名正身,这是何等的胸襟,何等的功绩。不仅如此,先生从事英语教育与英语文学研究,我国高级英语人才的培养,花费了先生毕生的心血。

《冰心全集》第七卷中,有一份冰心先生《致陈恕》的信,其中这样写道:“亲爱的陈恕:你走后不但吴青想你,我们大家也都想你……我最不喜欢英国那种阴雨天气,但草木是绿的……”这一篇写于19 84年至1985年间的信,正是作为访问学者的陈恕先生,赴爱尔兰进行实地研究的那个时间。这封信冰心先生最后的落款,这样写道:“匆忙,赶赴早邮,望多保重!娘十、六晨。”
听与冰心先生交好的晚辈说:冰心先生最喜欢的孩子,是二女婿陈恕。陈恕先生谦和,温良,十分孝敬。他与妻子吴青等家人,陪伴冰心先生走完最后的余生。不但如此,在陈恕先生外出,不能照顾冰心先生时,他请来远在浙江新登老家的大姐,陈家一家人,善良而体贴地照顾着冰心先生的晚年生活。在另一封给陈恕的信中,冰心先生这样写道:“亲爱的陈恕:今天已是圣诞节前夜了。正好李素英给我寄来美金廿元,我就给你贺礼吧,省得你几个P的、几个P的舍不得用。家里都好,你不在家,大家都想你……你自己保重,完了事早早回来!祝你一切如意!娘十二、廿四”这一封封信,足以看到冰心先生对女婿的爱护,而陈恕虽为女婿,却像儿子一样孝敬老人,他的顺从、温和、体贴,该是冰心老人晚年舒心而美好的亲情关怀。

在追悼会场,陈恕先生的遗像,是一张穿着蓝色衬衫白色外套的彩色照片,先生发如白雪,一张微笑的脸庞,眉端在笑,嘴角在笑,先生给人们的印象,始终是爽爽朗朗的稳重和踏实。曾在济南见过先生一面,他温雅谦和,嘴角含笑,却没有更多的言语,他不离不弃,始终陪伴在吴青先生左右,像是妻子的守护神。

每年一次的冰心散文奖,冰心先生的女儿吴青都要亲临,每次陪伴在她身边的,都是陈恕先生。很多时候,对于逝去的人,最好的方式,便是随着时间的消磨,淡化深深的思念,让心里好过一些。即便是清明的追思、悼念,也是个人家里私下的怀念,轻柔的触动内心一层层的伤痛。而每年一次的冰心散文奖,两个老人却要引领者全国的优秀散文作家,一起对冰心先生进行缅怀和追思。那些深刻揪心的牵念,无限的在内心放大,那一刻,全部记忆被打开、唤醒,对于已经上了年龄的吴青先生,每次站在怀念母亲的讲台上,她泪流满面,伤心的回忆和诉说着,而那个坐在人群里默默听、默默看的陈恕先生,他是吴青全部的依靠,他默默的搀扶,默默的陪伴,他与吴青先生,一直默默的做着母亲冰心用整个身心去爱人、关心人、引导人的事情,他们在有生之年里,践行着冰心先生“有了爱,就有了一切”的美好愿望。

每次出门,陈恕先生都会将装有冰心先生照片的镜框,擦拭得锃亮,再装进行囊里,他和老伴吴青像一对孩子,把母亲的照片,随身带着。吴青先生时常会替陈恕先生表达他的情感,她说:“自从母亲走后,我们一直带着母亲的照片,走到哪里,就带着,我们爱她,她爱我们。”

在陈恕先生遗照两侧的灵堂,挽联是冰心先生为女婿陈恕早就写好的两句箴言:“谦卦六爻皆吉,恕字终身可行”。而在陈恕和吴青先生的家里,唯一能见到的冰心先生的痕迹,也就是装在镜框里,写给吴青的“天地有正气,江山不夕阳”和用在灵堂上挽联里的这句话。这些都是陈恕先生立身恭行,待人接物遵照了一辈子的遗训。

如今他安静的躺在花海里,身上盖着白色的绸缎,似乎是他清白一生的最好写照。而身下的花海,最上面一层白色菊花,也该是他一生干干净净、老老实实做人的清白的映照;一层金黄色的菊花,是他这一生辉煌事业和成就的颜色,不只是在北京外国语大学事业上的辉煌,只仅仅与妻子吴青研究整理《冰心全传》《冰心书信全集》等著作,为广大读者了解冰心,为专家学者研究冰心,提供了宝贵信实的资料。这些资料,在历史长河中,应该是金光灿灿的颜色。陈恕先生身下的花海中,还有一些排列整齐,零星点缀的红色康乃馨,这该是他一辈子舍不下的亲情。有些对亲人的爱,因事实的变迁,总会有所搁浅,然而,那却是一生放不下的爱,无论离得多远,无论经过多少时间的消磨,血液里流淌着相同的基因,却常常会在各自的脉搏里,一个节奏的跳动,这就是永远撇不下的亲情。拥簇着先生遗体最下面伸展开的绿色叶子,像是一对对绿色的翅膀,它们带着陈恕先生去向遥远的天国飞去。

吴青先生在追悼会最后的发言,让很多人留下眼泪,她谈的依旧是爱。她说:感谢陈恕先生的陪伴,今天陈恕先生穿着母亲冰心用毛笔写的“有了爱就有了一切”的背心走了,他虽然走了,但他依旧希望人们知道爱是一种责任,人要做真、善、美的人,要爱人类、爱自然,用心去爱,让世间充满爱,有了爱就有了一切……

陈恕先生一路走好,温柔的母亲冰心,她在天国等着你。

2017年10月21日于鲁迅学院独独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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